独立·葵花·电影 - 呼吸的写作

侯孝贤谈电影

2011-12-29T05:56:00+08:00

今天看剪辑班的同学作业展，随口说到了侯孝贤，引用了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拍了这么多年，才发现电影的秘密原来就是视点。”原话我找不到了，但绝对是他说过的。具体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谈哪部影片时说的（我记得是在谈《咖啡时光》时说的），我忘记了。回来赶紧补课，却没找到。
不过，却勾起了我对侯孝贤的观影记忆，立刻重看了他的《戏梦人生》，发现还是这样的电影让我心旷神怡。那些所谓的票房大片，所谓的好莱坞，去他的吧！简直是污染和毒化我的心灵！
也提醒了我，随时要把见到的有用的东西保留下来。这是我今天关于侯孝贤电影的几篇文字的摘要——

1、谈长镜头
長鏡頭怎麼來的？是為了解決問題。我的演員大多不是職業的，鏡頭拉近後，一個個嚇得要命，根本無法表演，那好，我就後退，遠一點嘛。
——走近侯孝賢:"最好的時光"在自覺與不自覺間
侯孝贤笑说，这种长镜头风格的形成，最初却是为了照顾非职业的群众演员，“镜头一贴上，他们立刻大脑一片空白，台词都不会说了，所以我离得远一点，再远一点，直到他们忘记摄像机的存在。”
——侯孝贤：电影只有好坏之分没有商业艺术之分
景深深得不行……
——走近侯孝賢:"最好的時光"在自覺與不自覺間
谈镜头是在解决问题，你在解决过程中发生了形式。为什么叫解决问题？我们的镜头从这里到那里你怎么演？那你就喜欢在一个屋内的，找一个角度，这会发现一个问题，你个人就要走到前面来讲对白，讲完就走，那是干什么呢？是舞台剧吗？这就有一个问题，你要决定这个剧本的时间是早上还是中午还是晚上。因为每一个时间人的行为是不一样的，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吃饭前妈妈通常是在饭桌，还没有进厨房，是在准备材料。假如一个儿子从外面回来是时间状况？可能进去了看不到人，一下子就出来了，就这样拍，拍完了以后感觉不对劲。所以就是呈现了一个时间戏，因为戏剧是挤压在戏剧的节奏上，你这边起，这边落。我这个很快，很自然的。开始了你自然就慢慢知道，所有居住的范围和地方，你拍一个咖啡厅，基本上来的人是什么样的人。你做久了就马上就知道，然后你会知道什么人哪一个时间段在这里，最高峰是什么时候。你就会判断这个高峰是为什么，你就是会摸索出这里的一个生活的轨迹。那你在拍摄的时候，你就要哪一种轨迹，哪一种轨迹你感觉很契合你想要表达的。
——07年10月侯孝贤北京访问
设计长镜头这种形式，就是为了解决问题。对非演员来说，你一个轨道推倒他面前，他会发呆，不知道怎么演。怎么办？远一点可以吧？不要动，就固定在那里。找到一个过瘾的景深，再然在调度，你会决定时间，因为每个时间生活的轨迹是不一样的。
——整理一些侯孝贤访谈和演讲的语录,真的是太受用了.
当摄影机架在较远的位置，狭小的室内空间就尽在眼底，人在这一方空间里活动，生活的轨迹便在静止的镜头里缓缓展开，在凝滞的空间里，时间的痕迹隐隐浮现，吃饭摘菜闲谈任由琐碎中渐渐渗出寂寞与悲凉他在拍摄前仅仅决定人物活动的时续，其后，忠实于角色的内心，忠实于事态的发展：我喜欢时间与空间在当下的痕迹，人在这个痕迹里头活动我花非常大的力气在追索这个痕迹，捕捉人的姿态和神采。
——侯孝贤：电影追求的是简单的深邃

2、谈造型
对于电影，我一直在想：“怎么样才能饱有直觉？”那是非常困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那么，在这个“不可能”而你“非常执意要做”的时候，这中间就会产生一种造型，我所说的造型就是指电影的表象、内容。造型最好的时候就是你似懂非懂的时候，如果理清了，热度也就不够了。[hooxi注：这段话简直就是对中国电影说的。现在的中国电影，已经完全陷入了“造型”的误区。这是从第五代就开始了的。]
——侯孝贤：所有好看电影都是从真实而来

3、谈演员
梁朝伟在拍摄《色，戒》时，兴奋地给侯孝贤打电话，说李安的西式拍摄方法，让他新奇过瘾，表演精准到一个镜头可以重复拍10多次。而在王家卫的影片中，梁朝伟常常被灌醉后开始拍戏，而侯孝贤则是什么都不说，点点头，你可以开始了。
——走近侯孝賢:"最好的時光"在自覺與不自覺間
他還習慣用星座去分析人，比如劉嘉玲是射手座，自然演戲時現場的爆發力很強。而舒淇與他同屬白羊座，性格強悍，他會順著那股飆勁引導她，在試拍的時候甚至讓她發怒，最後剪輯時用的其實就是試拍鏡頭。《千禧曼波》在坎城影展上映時，舒淇看了自己的表演後，哭了很久，從業這麼久，她第一次看到自己在銀幕上是另一種狀態。“但這種方式帶來的張力用一次就不靈了，她飆完之後發現我原來是個紙老虎，哈哈。”
——走近侯孝賢:"最好的時光"在自覺與不自覺間
（你是怎样挑选演员的）我就看(他)很小的动静，再看他的样子。
——07年10月侯孝贤北京访问
对非演员来说，你一个轨道推到他面前，他会发呆，不知道怎么演。怎么办？远一点可以吧？不要动，就固定在那里。找到一个过瘾的景深，再然再调度，你会决定时间，因为每个时间生活的轨迹是不一样的。
——侯孝贤现在已不是我最好的时光
我一开始是觉得舒淇的肢体语言很好，才找她来拍。她很强的，她就是要跟我较劲，我就利用她这个强度，让舒淇在现场和对手演员直接形成‘反射’，结果那场戏如果不是我喊停，她几乎要拿椅子去砸对方了。后来在戛纳，舒淇看到片子，激动得哭了出来，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在银幕上是这个样子，我想，那一刻她知道如何演戏了，而且她也知道了这条路很难。
——侯孝贤现在已不是我最好的时光

4、谈吃饭
我最喜欢拍吃饭，因为对非演员来讲，吃饭最容易。我拍吃饭戏，一定在吃饭的时间，一定在演员都饿的时候，一定是炒热的菜端上桌子，有时候我还自己去炒。你说他们吃得多开心？吃饭是一种反射状态，不必学的。《悲情城市》最后一幕吃饭就是这样拍，我只要一个状态。什么能大过生活本身呢？再大的悲哀，最后也要落在生计吃喝上面啊。
——侯孝贤现在已不是我最好的时光

5、谈观众
如果必须去思考如何面对观众，协调自己的电影，很容易会失去些东西。所以我宁愿选择另一条路，我做我自己，背对观众。我会坚持拍自己的故事，拍到不能拍为止。
——侯孝贤回应名气大得奖少：我已错过最好的时光
今天，小津的作品被奉为艺术片的经典，然而在它们刚上映时，部部是卖座片。……为什么许多被视作艺术片的经典，在它们诞生的那个年代是成功的商业片？这些年来，究竟是拍电影的人出问题了，还是看电影的人出问题了？
——侯孝贤：电影追求的是简单的深邃

6、谈导演
一个导演只能拍一部电影，关注的方法可以变化，但是角度就是那一个。
——侯孝贤现在已不是我最好的时光

7、谈经历
（谈《風櫃來的人》）我看過的曹雪芹、張愛玲、沈從文，親人的離世，台北的鄉下，所有的經歷混雜在一起，像一根油裏的繩子，一點就著。

8、谈音乐
（侯孝贤唱歌）1986年，他就出過一張名叫《太陽》的閩南語專輯，當然也是他唯一的一張專輯。1992年他和林強演唱過影片《少年也，安啦》裏的一曲《無聲的所在》，1993年《戲夢人生》裏演唱過《港邊惜別》，1995年的《好男好女》中則和伊能靜一起唱過山歌。在台北的KTV的歌曲庫中都能找到侯孝賢的曲目。1997年法國導演阿薩亞斯向他致敬的紀錄片《侯孝賢畫像》的結尾，便是他在卡拉OK廳裏接連唱了幾首歌。不過，在北京的KTV裏，他卻疲憊地睡著了。

电影要死（by 毛尖）

2011-12-03T00:31:00+08:00

[hooxi注：这个必须要转，好久没有看到这么犀利的文字了。现在还有多少人在谈论电影的“景别”、“剪接”问题？电视剧的标准已经全面取胜在电影院里了（从《风声》的电视剧风格的海报出现在万达电影院门前时我就觉得太可笑了）。电影不死，这帮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还是那个最古老的问题：电影是什么？]

[via]

电影要死

by 毛尖

　　《失恋33天》在豆瓣上红火的时候，我没关心；《失恋33天》在电影院红火的时候，我也没上心。活过了西门庆的年龄，失恋这样的题材，对我来说，太清新。

　　不过朋友传了我几句中西结合巅峰对联后说，《失恋33天》就是这样的产品，我马上冲进了电影院。

　　中西对联第一款是：

　　但使龙城飞将在，Come on baby don't be shy。

　　这个对联展示了《33》的巨大张力。《33》最初只是网上的一个热门帖，本来无所谓小说，看得人多了，也就成了书。成了书之后呢，竟然还有人敢拍成电影，竟然还火爆，中间的弹性只能用“龙城飞将”和“don't be shy”来表达。

　　故事很平常：婚礼策划师黄小仙被闺蜜抢了男友，伤心欲绝但还是hold住了自己，三十三天时间，舔伤口的同时，她和原来针锋相对的娘娘腔同事王小贱有了新可能。这种情节能火吗？所以，开始一直没人投资这电影，导演滕华涛虽然有《蜗居》当名片，但是，电影圈从来就看不起干电视剧的，“又来了个拍电视剧的”，当时指的就是滕华涛。

　　可是，滕哥就他妈的用电视剧的方法论指导电影，而且，成功了。正所谓，龙城飞将在，电视剧don't be shy。

　　对联第二款是：

　　雕栏玉砌应犹在，Baby baby one more time。

　　这段对联说出了《33》的风格。本来呢，雕栏玉砌，指的是王家卫类型的电影，发丝眼神鞋跟衣领都各自有灯光伺候，当然，最说明问题的还是台词：1960年4月16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你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因为已经过去了。

　　这种精确到分钟的台词，疯狂过一代小资。不过，当代观众明白了，雕栏玉砌的口诀就是：无聊动作+绕口时间+无聊动作，比如：离开操场后的五小时四十八分零五秒，我走近了澡堂。《33》从题材题目到提纲，都有王家卫的影子，电影中我们一直也能听到王家卫兮兮的句子。好在，豆瓣有人民，人民不腥臊，王家卫上半身，王小贱下半身，《33》台词成为网络新宠，恰是文艺青年接受了庸俗原理：情义千斤，不敌胸脯四两。不过，原理归原理，爱情还继续，这个电影能让当代青年集体鼓掌，就是因了“雕栏玉砌”和“one more time”之间来回腾挪的泡泡沫沫，而这种泡泡沫沫，没有电视剧经验指定做不好。

　　最后，中西对联压轴款：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I would rather be a gay!

　　这款对联，特别适合用来表达《33》的精神，尤其是体现在文章身上的那股子豪情加贱情。另外，我觉得这款对联还特别适合叫滕华涛送给贾樟柯。

　　11月13日，贾樟柯发了条微博：“中景接中景，中景跳全景，接着中景接中景。音乐接音乐。通片如此。好吧，恭喜。”很快，网友认定贾樟柯讽刺的是《33》；很快，贾樟柯受到天南地北网友讥讽；很快，贾樟柯出来否认，他不是讽刺《33》。

　　我不知道贾樟柯到底讽刺的是谁，但是，听描述《33》可以对号入座，再加上，电影圈讽刺电视剧圈，一向就是这种语调和语法。可是,电影圈这个时候还用这种语气说话，真是找死。说到底，《33》的成功，不是电影的胜利，那是电视剧的胜利，是中景接中景的胜利。Baby baby，大家都不要装B，今天的中国电影，如果没有电视剧明星撑着场子，还叫中国电影？还能做大买卖？权贵兮兮的电影圈，再不向电视剧学习，就算全景中景近景三位一体，也要死了。

　　《33》完胜大银幕，一比三十的投入和产出，放在电影史里，都不是运气可以解释，所以，虽然《33》没有格外激动我，但电视剧进军电影的大豪情，却让人感到一个影像新时代的脉搏。

关于263邮箱的那些事儿

2011-11-26T16:17:00+08:00

昨天结课，给学生留了一个邮箱地址，要求他们把作业同时发到这里。没想到有位同学问：“是263吗？不是163吗？”我顿时意识到我的上一代网民的身份。
在我刚刚上网的时候，263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曾经身列“中国十大网站”三甲。甚至我当时以为，所谓上网，就是上263，因为它同时还提供上网接入服务，当时是用所谓的“猫”上网，接入成功之前，是一阵令人激动的乱叫声（这个叫声在很多表现当时上网的电影中都出现过）。那时候，它叫“首都在线”，有一个很好玩的聊天室，黄色的页面，有一个（还是两个）卡通小脑袋总是从聊天窗口探出头来窥视着你。我在里面无聊地闲逛，颇认识了一些女孩，以及假冒女孩的一些无聊男人。后来全都失去了联络。它还提供免费邮箱注册。在当时，这可能是最著名的邮件提供商。我毫不犹豫地注册了一个，后来觉得名字起的不好，又注册了一个，一直用到现在。
那是在2000前后。2002年，它的邮箱服务开始收费。我毫不犹豫地交了费，结果后来出现了免费强大的GMAIL，让我后悔不及。不过，还是用这个邮箱。毕竟用惯了，改起来很麻烦，而且，邮箱的名字也让我比较满意。更何况，里面可是保存了我早期的EMAIL来往记录（可惜有一次我手贱，不小心把最早的那一批邮件给误删了）。收费赶走了一大批忠实网民，再加上所谓的web2.0时代来临，263一度显得手足无措，它的业务越来越收缩，最后凄惨到只剩下邮件服务了。曾经一度打开它的主页，看到的是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分类广告（不过后来取消了）。看到263的发展如此败落，我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也由于我是它的无奈的忠实客户，总下意识地找一些理由为它说好话。可是，它真是没出息，最后竟然变成了只赚企业钱的小公司。
今天，263已经边缘到这种地步，没有人知道还有这么个网络服务商存在。当学生提醒我时，我“生气”地说：“那是2啊！不是1。”真是令人感慨。
昨天晚上打开263邮箱，巧合的是，发现它正在升级。这个升级动作从上半年就开始了预告和测试，今天终于正式开始了。我满怀期待，进入邮箱，结果发现我的所有邮件都不见了！我顿时傻眼了，气愤地给客服发了两封抗议信。
今天一觉醒来，打开263一看，升级已经完毕，我的所有邮件都回来了。而且，页面清新、打开速度非常快，更赞的是，它在chrome浏览器下运行良好，再也不出现以前那种令人无奈的“error: load xml”警告窗口了，它的帮助文档说：它可以良好地支持IE、firfox、Chrome、Safari 等主流浏览器。我以后用IPAD登陆也不会出现那个讨厌的警告窗口了。
虽然，它每月收我5元钱费用，但是让我安慰的是：它的反垃圾邮件功能简直强悍至极，同时提供1G的超大附件功能，还有一个企业级的传真邮件功能……而且，它居然还成功地在美国上市了……我还是忍不住为它说好话了，谁叫咱是它的忠实老客户呢！它太应该收费了！
最后，需要提醒和我一样仍在使用263邮箱同时使用chrome浏览器的人注意的是：你必须首先清空浏览器的所有数据之后，才能顺利地进入新版邮箱。此后，你就enjoy it吧！

这个记者真可爱

2011-11-07T04:34:00+08:00

不就是豆浆吗？我几乎天天早晨喝，外加两份鸡蛋灌饼。豆浆来晚了我还不高兴呢！
您能不能关心点更大的事情？
您说您“多日蹲守暗访，证实黑作坊确实存在”，这不用您证明（不过您确实挺辛苦的）。
您说“作坊凌晨两点开工”，没错啊，这说明人家的豆浆是新鲜的，而且人家比您更辛苦，您只是“蹲守了多日”，人家可是天天如此。
您还仔细“偷窥”了人家制作豆浆的过程：凌晨2点多，出租房的推拉门突然打开，屋里亮起灯光，一名男子从屋内走出。在随后的十几分钟内，该男子将屋内的煤灰等杂物清理出。由于出租房门已经打开，屋内情况可以大致看清，屋子分为里外两间，内间为生产区，外间则堆放了数十个编织袋，里面装满了黄豆。屋内总共有三四个人，有男有女，他们分头忙活着，有人刷桶、有人向容器内盛黄豆洗黄豆、有人清理透明塑料杯。……凌晨2点半左右，正式开始加工豆浆。从屋外依稀可看到，屋内的加工者将黄豆洗净后倒进大盘子，随后再将黄豆一点一点倒进豆浆机中，一人操作豆浆机进行加工，还有一人不断将豆渣装进编织袋，等豆渣积累到一定量时，将编织袋提到门外。磨好的豆浆流进一个大桶，成桶的豆浆被倒入一个大锅中加热，等加热后再倒回桶内。随后，一人用舀子将豆浆盛入已经准备好的透明塑料杯，然后递给旁边的人，经过封口后，一杯豆浆放入白色泡沫箱内。
我得承认，您这孩子的作文水平应该不错，描写的细节都挺生动的，我都感觉到了人家做豆浆的不易。不过，您的作文水平的确有待提高。说了半天，您只是提到了“在制作豆浆的过程中，屋内的人基本是徒手操作，在此之前只是简单洗洗手。同时，屋内没有任何消毒设备”，也亏你说到了“用过的大桶、大锅之类的容器，只是拿到水池边简单地冲洗后，就再次投入使用。”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人家在没发现你“暗访”的情况下，也还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讲究卫生的。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还有：“装完车后，屋内一名女子在泡沫箱上盖上被子，并用绳子捆牢。”请注意“捆牢”这个动词的使用，这说明作者充分注意到了人家对豆浆保温的重视。
更有意思的是最后：“记者曾驾车进行跟踪，但由于时间尚早，外面人员很少，为不引起对方怀疑，记者的车与送货的电动三轮车始终保持一定距离。电动三轮车送货时一般走较窄的小巷，且在行驶中多次拐弯，稍不留神就会被甩掉。此外，送货的电动三轮车还会选择汽车根本无法通行的道路。”看到这段话简直让我在半夜笑出声来！这孩子可能是刚买了辆破车（或是借的），起早练练，突然想跟踪点什么；你跟什么不成，非跟送豆浆的，还埋怨人家“选择汽车根本无法通行的道路”，你见过送豆浆的送到长安街吗？还“稍不留神就会被甩掉”，你车技也太差了吧？你以为人家愿意甩你啊？
最可笑的是，你猜他“暗访”到了什么干货？
“送货男子将三轮车停好后，饭店内的几名服务员将车上的三箱豆浆搬走，该男子则跟随进店。大约十几分钟后，男子提着空箱子从店内走出。随后，这名男子又到附近几个流动早点摊、街边烧饼店、包子铺之类的地方送货。流动早点摊大约收30杯豆浆，店面越大收的豆浆越多。该作坊的豆浆售价为一元一杯。”
没错，就是一元一杯，我天天喝。
不过，看到最后的署名是“实习生”，我就原谅了这篇报道。这一定是一篇怀旧文，怀念他在大学时期每天早上上课之前在天桥上买豆浆的美好日子，所以，千万别误会了！这根本不是焦点访谈的文风，这简直就是一篇题目为“劳动最光荣”的小学生作文。
——不过，真的挺好的！
——不过，大半夜的，非要让我看到这篇文字，手头又没有吃的，简直了！

附：北京一处黑作坊日产千杯豆浆多供应流动早点摊

记一个刚刚离去的人

2011-11-04T00:02:00+08:00

今天去了电影频道，然后顺路去了红堂映画，想出一套《运河童话》的高清带，同时还带着一些复杂的技术问题想请教彭灿华，他是那里的技术副总监。和他接触近一年来，印象非常深刻。他是一个技术高手，从来不用鼠标，只用快捷键，并且站着就把问题解决了。我从他那里“偷”了不少的绝活儿。人也非常和善，很干练、很酷的感觉，总爱穿一双皮靴，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浪漫骑士”（没错，就是这个词儿）。但总的来说，他其实是一个很朴实的人。我对他挺有好感，有时也聊一聊业务之外的话题。
以前，我一般都是先跟他电话联系一下再去，今天因为正在电影频道，直接就过去了，前台的MM跟我也很熟，我说：“我找彭灿华。”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彭灿华……不在这里了。”我还以为他辞职或去别的公司了，不过，凭我对他的不太深刻的了解，他应该是以红堂为家的人，红堂似乎就像是他自己的公司一样，能看出来他很热爱这个公司，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跳槽的（我甚至猜测这公司里有他不少的股份）。她看我很惊讶，便说：“他出了一点意外……他去世了。”
然后她便在我的追问下，告诉了我真相。同时，一边安排着我的“业务”。其实，我今天去的主要“业务”是向彭灿华请教一些新出现的技术问题（我的技术问题太多，但他总是有求必应，不过，只是很麻利地给我解决了，并不告诉我怎样解决，想必他也够烦的，谁叫我是个技术菜鸟呢），顺便跟他约一下明天或下周一再出一套高清带子，再了解一下我放在彭灿华那里的空白带还剩几盘（上半年我一下子买了一箱各种带子放在他那里）。但是，彭灿华不在，我这几项业务就基本上没法办了，因为这些事情似乎天经地义都和彭灿华有关。以前，每次去的时候，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最终都要落到彭灿华那里来解决：跟彭灿华谈后期费用、跟彭灿华谈技术方案、跟彭灿华约时间、跟彭灿华“偷”绝活儿……现在，彭灿华不在公司里，我也就没什么太大的业务可说了。不过，前台的那位MM还是尽可能地帮我跑了一趟，当然是一个也没解决。
不过，她最后给了我一个接替彭灿华位置的人的手机，让我以后跟他联系。这给了我一个印象：
公司比人更长久。
临走时，我想表达一下惋惜之情。我不会表达，只是说：“我来的路上差点给彭灿华打手机。”她说：“你打了也是没人接，关机。”
“关机。”这意味着，我要从我的手机通讯录里再一次删掉一个人了。
回来的路上，在地铁里，我调出彭灿华的手机号，看了好半天。我想，删还是不删？我的手机通讯录存储有限，最近几乎满了。不过，其实，我也可以删掉其他人的，把彭灿华的手机号留下来。
因为，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技术问题没有给我解决呢，就是：我按照他教给我的办法，清空了FINAL CUT的缓存，重新打开程序，可是，为什么那个缓存又出现了呢？
我特别怕我自己哪一天突然忘了，又打了他的电话，去询问这个我至今无法解决的技术问题。还有其他的技术问题。
但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技术问题都会有人解决的。哪怕是乔布斯不在了，苹果公司仍然还会存在，还会替它的客户解决问题的。只是，有些人的解决方案不那么美好而已。不过，只要问题解决了，管它什么美好不美好呢？人们会很快忘记乔布斯的，因为人们马上又会面临新的问题，而总会有另外一些人以另外一些方法解决这些问题的。
所以，你大可随时更新你的手机号。
想到这里，我就删了这个不再使用的手机号。彭灿华的手机号。这是我近几年来因为同样的原因删掉的第三个手机号。第一个是上海的卡夫卡·陆，第二个是我的学生。第三个是技术高手彭灿华。
他最后一次接手机，应该是在菲律宾长滩岛Paradise Garden酒店里。在他决定去游泳池之前……他应该庆幸自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蓝天、水面之上湛蓝的蓝天，而我们，这些饱食终日的人，生命终结之时，看到的只可能是医院苍白的天花板，或者满面愁容（或冷漠平淡的亲人朋友的脸）。

附：彭灿华去世真相，并请有能力的人去帮助一下他的悲伤的家属。

再附：云南大学学院奖获得者彭灿华同学的作品授奖辞
彭灿华同学及其毕业设计小组创作的数码影视故事片《背驰》，关注当代生活中欲望的膨胀和精神性的缺失，在叙述技巧上具有当代影视的水准，在剪辑和特效合成制作方面，运用先进的数码影视技术和国际标准工艺流程创作完成，表现了学院教学的专业化水准。

假如这颗卫星砸到了我

2011-09-24T08:49:00+08:00

我的人生当中很少出现小概率事件。
这说明我的人生当中大部分时间是作为庞大的分母之一存在的。也颇有那么几次，我跃跃欲试地想从那条横线窜上去，变成那个唯一的“1”，但那条横线就像永恒的宿命一样，隔住了我的野心。人到中年，我逐渐安于这种作为分母的命运。它有个好处，就是让你觉得你并不孤单。和你一起做分母的，有多达几十、几百、几千、几万、几亿、几十亿的人。这听起来颇令人安慰。
但是，人是要有幻想的。哪怕是一个厨子，也还要幻想有朝一日，成为一名将军。哪怕是一个士兵，也还要幻想有朝一日，能够成为天下名厨。哪怕是个群众演员，也还要幻想有朝一日，能够成为梁朝伟。或者范冰冰。
于是，我就紧紧抓住人生当中少有的几次机会，幻想自己成为那个绝对的、唯一的“1”。
我第一次幻想自己成为那个绝对的、唯一的“1”，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我想成为孙悟空。我把道具什么的都准备好了——一根用烟盒里面的锡纸包裹的五颜六色的金箍棒。但是，我飞不起来。那些淘气的同学还是老欺负我。我的金箍棒也吓不住他们。
后来我务实了。我想成为一名班干部。可是，从小到大，我做过的最大的干部，是学习委员。
后来我就有点自虐了。我想，好的咱成不了，那些坏运气总该轮到我了吧？可是，还是不成。我没有成为地震中的遇难者、动车事故的亲历者、示威游行中的被枪杀者、恶贯满盈的劫匪的人质、被强行征召到前线最后断了一条腿只能以酒浇愁的越战老兵、或者因非典禽流感毒奶粉地沟油的肆虐而意外中招的那个整天上访静坐最后被精神病的疯子……我平平淡淡地过了大半辈子，什么极端的好事坏事都没发生。情何以堪！
后来我就反省了：命苦不能怨政府，点背不能怪社会。还是自己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我想杀人。我想成为流氓。我想成为街坊邻里口中那个灭人全家被警察全国通缉的冷血杀手、以及众多女人心目中玩世不恭的浪荡子、或者一个偏僻地区的黑社会小头目，专门朝那些黑摩的收取保护费……可是，我有那个心没那个胆儿。于是，只好愤愤不平地继续坐摩的上下班、被女人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不能自拔、连嫖娼的经历都一次没有过、也没动过刀子（除了在厨房里）、也没流过血（除了大便干燥时）、也没威胁过谁（除了对我那个被抚养在她母亲手里的女儿，我说，如果你再不见我，那么我就再也不见你了——可是这威胁等于无效，如果她说让我陪她去大悦城，我还是屁颠儿屁颠儿的去了）……
所以，这大半辈子过去，我对很多小概率事件也彻底死了心。我从来不买彩票、股票、从来不参加赌博、选秀、也不幻想一夜成名一夜暴富之类的事情。我的侥幸心理大都存于如下事项：今天上课稍微迟到了一会儿，最好不要有督导组的老师去听课；今天睡个懒觉，最好不要有系主任找我开会；今天我心情好，最好不要有我前妻催我要抚养费的强制执行书送达；今天我看了一部好电影，最好不要有人向我推荐一部砍砍杀杀的港片，连谈都不要谈……这些事项还好大部分都实现了。有时我看到天空很晴朗，万里无云，人们的面孔充满了慈善，可能大部分原因是看了一部好电影（例如昨天和今天，看了《生命之树》）。
我是如此知足，如此安于自己的卑微的命运。可是，人终究是要有幻想的。一旦遇到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的那颗不安分守己的心就像长了草一样，不由得蠢蠢欲动起来。
这不，又一个好机会来了——
据报道，一颗美国的失控卫星就要在今天凌晨1点到8点坠落地球，美国航天局预计，卫星碎片砸中地球人的概率约为三千二百分之一。又是这样的小概率事件。在我出去喝了两瓶啤酒之前，我根本就不指望这次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不会轮到我的。打死也不会轮到我。就算砸到了我的邻居，我也会安然无事的。我悻悻地想：哼，也不一定就能砸到你，或许是你家的狗狗也未可知。
两瓶啤酒下肚之后，我那不再年轻的心脏又蓬蓬地跳动起来。这次，不会该轮到我了吧？上帝啊！我从来不怨恨你的不公，我是如此虔诚地每天喝啤酒（至少两瓶，有时喝四瓶），同时看了几行IPAD上的圣经安然入睡，你该不会把我抛弃吧？
我紧紧地盯着电脑屏幕。看着网上的实时报道。1/3200，这个概率应该不算是个小概率事件了。中奖的几率应该和车祸差不多了。甚至比它还高。如果再加上总重为500公斤的26个碎片，其中，最大碎片重量可达150公斤。这个覆盖面应该不差了。更进一步的报道说，在这段时间内该卫星可能3次经过日本上空。日本，和我们是同一个时区啊！一衣带水的邻居啊！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它离我越来越近了。我得做点什么，迎接它的到来。我不敢太贪心，就让那颗重达150公斤的石头砸到邻居吧，我不嫉妒。我只要哪怕一粒苍蝇屎那么大的碎片砸到离我的电脑键盘10CM的位置就够了，正好落在我的烟缸里。我就感恩戴德了。
想到这儿，我赶紧把烟缸里的烟蒂都倒了，刷洗了一下，紧张兮兮地摆到我的电脑前。那位置不能再动了。只须凭着冥冥中的一种说不清的胡乱感觉，甚至连里面的一根头发丝我都没敢拿出来。那是我昨晚抽烟时不小心掉到里面的。
我就这样耐心等待着。现在时间过得越来越慢了……
我还得做点什么。我得写一封遗书。这辈子我还没怎么写过遗书呢。
怎么开头呢？感谢的话不用多说了。我首先想到的，是我对不起很多人。
首先对不起我爸。他去世的时候，已经瘫痪在床四年了。可是我最后还是没赶上他最后一刻回去。摸着他已经变得僵硬的脸颊，我居然缩回手了。没有哭泣。那种冰冷的感觉，不再是我小时候用烧酒每天把自己弄得醉醺醺的老爸、不再是给我炸辣椒油的老爸、不再是痛苦地为我的三哥去世而自责的老爸、不再是抽旱烟抽得满屋子呛人的老爸、不再是离开庄稼院就迅速衰老的老爸、不再是一个人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的老爸……
其次，对不起我老妈。她一生心志高远，可惜没人能帮她实现。她想读书识字，想上大学，可是没人供她；她羡慕城里的老太太们有劳保，可是她没有；她想唱歌，可是跟不上卡拉OK的节奏；她希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可是她现在居无定所；她想给我的孩子做手工，可是眼神已经不好了……
第三，我对不起我的大女儿。她从小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她眼神忧郁，可是我已经无法懂得她的想法。更无法给她以完整的父爱。
第四，我对不起我的小女儿。我到现在还没领她去爬过香山呢。
想到这儿，我不禁有点改变了想法。我想，那个小概率事件，真的不一定能轮到我这么一个如此对不起别人的人。还是全砸到邻居家算了。我不嫉妒。
因为，这个周日我要领我的女儿去香山玩一趟，赏一赏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红叶。至于那颗美国卫星，爱落谁头上落谁头上吧！我认命了。

-----------------------------------
NASA网站关于这颗卫星的实时更新：

%title%
%pubdate%
%description%
"; include "/home/hooxiqh0ovodxai/wwwroot/pivot/includes/rss.php"; ?>

我们要纯真——教师节、中秋节的致辞

2011-09-12T01:23:00+08:00

因为你知道，现在到处都在弄假。
因为你知道，现在到处都在走关系。
因为你知道，现在到处的人们都在铤而走险。
我首先谈一谈死亡。这个话题在节日谈起，颇煞风景。
每个人都会面临死亡。我在暑假期间一直都在读《红楼梦》、《水浒传》、《金瓶梅》和《西游记》，每一本书都在处理死亡问题。恋爱、正义、情欲、正果，最终都面临死亡的考验，那些勇敢的人，是不惧怕死亡的人。但是，死亡意味着一片黑暗，意味着“无”。哪怕孙悟空也有他恐惧的时刻。所以，为了避免死亡，需要一点智慧。
这智慧就是：纯真。
我他妈的不善于传教。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向孙悟空同志学习，学习他的勇气、学习他的善良、学习他的怯懦、学习他的伤感、学习他的洁癖、学习他的重情、学习他的妥协、学习他的忠诚……
我们每个人都会面临化妆成可爱孩童的各种诱惑，但是，你得有根金箍棒，同时，也需要接受一个紧箍咒。
中秋快乐，教师节快乐。
谢谢这期间给我发短信的可爱的孩子们。

炫一炫我的围棋

2011-09-01T04:18:00+08:00

这是跟一个日本的围棋软件“手谈对局V”对杀的结果。这个软件是中国的陈志行教授开发的，据说至少已经达到了业余五段的水平。不过我很怀疑，因为，这一盘棋居然被我杀到片甲不留。当然，我是悔了N多步棋的，不过还是挺高兴的，因为我用的是最高段棋力。发上来，炫一炫。我执白。

读脂小记（二）：红楼梦的已婚女性观

2011-08-13T20:45:00+08:00

一日，宝玉来到沁芳桥，看到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真乃“绿叶成荫子满枝”；又想到女孩儿们终究是要嫁人生子的，也会“绿叶成荫子满枝”的，“再几年”，“未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了”，因此“不免伤心，只管对杏流泪叹息”。脂砚斋评论此段为虽“不提伤春字样，却艳恨秾愁，香流满纸矣”。
红楼梦一向被认为是崇拜女儿、贬低男人的。这也给了一些女性读者以莫大的欣慰，甚至以此自傲于男性；但上一段表明，曹雪芹所崇拜的“女儿”事实上仅限于未嫁的少女。很多人将其视为“处女崇拜情结”，这实在是莫大的误解。曹雪芹不喜欢已婚女人的原因并非她们不再是“女儿身”了，而是因为一般女性出嫁之后，容易变得庸俗不堪、家常里短、贪恋财物、精于算计……诸如此类的“许多的毛病”。在雪芹看来，这些“毛病”甚至比男人的“污浊”更可怕、更可厌。他对于薛蟠也没有这么厌恶过，甚至有时还正面肯定了这个满口脏话的呆霸王的可爱之处。
红楼梦中的另一段借春燕之口转述宝玉的话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
作为女儿的春燕承认“这话虽是混话，倒也有些不差”，并且举她妈和姨妈的例子来说明：“他老姊妹两个，如今越老越把钱看的真了。”
窃以为，女性如此的变化，并非女性自身的原因，而是由于中国特有的丑陋婚姻本身引起的。很多人讨论过所谓“中国式婚姻”，这种婚姻模式千百年来都没怎么发生实质性的变化，其核心要素是：中国人的婚姻并不单纯是两个人的事情，而是纠结了双方家庭背景、人际网络、社会地位、风俗习惯等诸多方面，从两个人互相认识，到最后结婚、过日子，这期间的一些关键过程几乎身不由己，全由外界势力所左右，当事人像木偶一样被操纵着（正如宝玉和宝钗的婚姻），而一旦婚后，双方对各自原生家庭、亲友的责任和义务仍然主宰着这对可怜的年轻人，他们日常生活中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这个上面，令人不堪重负。有人如此概括说：“中国式婚姻是责任型婚姻而不是西方的志趣型婚姻”，这责任不仅是指夫妻双方互相之间，更是指对原生家庭和亲友的责任。在这样的婚姻里面，个人是不自由的，往往一个女人结婚，随之而来的是一大家子人，男方的、女方的家人朋友无孔不入，更有社会上的一些势力影响，试图在各个方面干涉这对男女的婚姻生活，使得本来很单纯的男女之情变成一种可怕的义务、责任。而这方面，女性要比男性更容易自觉地陷进这个陷阱，并且自以为会从中受益。而一旦离婚，则原来表面上一团和气的这些“亲友团”，立即换了一副面孔，变成仇敌；如果一个人和同一个对象离婚之后又再结婚、甚至又再离婚，这些“亲友团”的面孔更换则更加赤裸裸得毫无章法、丑态百出。这充分说明一个事实：“结婚”这个行为并不能真正地创造出新的“亲友”，那只是这些原生亲友的被动卷入而已；同时也说明，婚姻跟这些所谓家人、朋友屁大点儿的关系都没有，它只是两个人的事情。可惜这样简单的道理，在中国是基本上是行不通的。这也正是红楼梦整部的所表达的主题。红楼梦强烈地反对被家族、社会因素决定的所谓“金玉良缘”，而将两个人的情感、志趣、爱好看得至高无上，虽贱为“木石”，仍比“金玉”高贵无比。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红楼梦创造出了一种中国人的生活体系中所没有的新型两性关系：以“情”为主的两性关系。这话看似简单，但事实上直到今天，决定两个年轻人人是否结婚的主要因素，也仍然不是“情”，而是房子、车子、丈母娘、门当户对等等。请看这篇文章：“从今天起，不再为房子而结婚”，这是一篇针对刚刚发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而做的评论文字，后面的网友评论则更值得一看。
红楼梦对主人公的家庭背景因素设计别有深意。和其他女儿不同，林黛玉的情况比较特别：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没有任何可能性把自己的家庭因素牵涉进跟宝玉的情感当中，这既有不利的一面（没人出面为她张罗婚事），同时也未尝不是有利的一面，正因此，她只寄希望于宝玉一个人；而宝玉虽然背后有一大家子人，但只要他还清醒，他就坚决地抵抗这些外在因素对他们的情感的冲击，宝玉让黛玉“放心”的理由只是他自己，而不是他的家人。所以，他从来也没想到家庭势力会主宰他的幸福，因为他是个如此“不孝”的人。林黛玉的竞争对手薛宝钗虽然也没了父亲，但其母尚在，而且在贾母面前能说上话，家里还有钱有势；更要命的是，薛宝钗人前人后口碑很好，会来事儿，又端庄大方，不耍小性，所以，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甚至在凤姐“小月”之后，还出山管理了一下荣国府，简直是全方位人才；同时也并非没有情趣，也算长得一双雪白的膀子，曾让宝玉犯过迷糊（黛玉却连这双雪白的膀子也没有）。但就是这么一个人，最后把宝玉给弄得对婚姻彻底灰心绝望，干脆一走了之。
红楼梦最后是一个悲剧，宝玉和黛玉二人终究没有成为夫妻；但假如真的有可能他们结婚，宝玉如何才能使黛玉避免他的“宝珠——死珠——鱼眼睛”的恶性循环？这或许是个无法解决的悖论。但从书中看来，宝玉是有万分把握避免这个死循环的，那就是永远做一对“文艺夫妻”，让诗社常开。而且，林黛玉本身就有一种特殊的天性，可以避免一般女性的宿命，这天性就是：喜散不喜聚。
林黛玉的“喜散不喜聚”，可以说是中国女性（至少在当时）少有的一种特质。人家没事的时候，拿个小锄头葬葬花、伤伤春，很少参与贾府中大大小小的聚会，即便参与了，也就走个过场，多数时候也是最早一个悄悄离开的。这个特质保证了她不被大家族的环境所污染。只有在大观园这个“理想世界”（余英时语），林黛玉才尽情舒展自己的才华和个性，也最高兴。
红楼梦写了太多场聚会。其中最值得回味的是凤姐讲笑话那场。那一次，贾府连续举办多起宴会：除夕祭宗祠、元宵开夜宴，又是吃饭、喝酒、听戏、接待亲友祝贺、撒钱、放鞭炮等等。在元宵宴会上，大家讲笑话取乐。贾母先讲了一个猴儿尿的笑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然后大家又让凤姐讲一个：

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一家子也是过正月半，合家赏灯吃酒，真真的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搭搭的孙子、孙女儿、侄孙女儿、外孙女儿、侄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嗳哟哟，真好热闹！"众人听她说着，已经笑了，都说："听数贫嘴的，又不知编派哪一个呢？"尤氏笑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凤姐儿起身拍手笑道："人家费力说，你们混，我就不说了。"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底下怎么样？"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
众人见他正言厉色的说了，别无它话，都怔怔的还等下话，只觉冰冷无味。

这宴会上，林黛玉自然必须出席，但她却不喝酒，让宝玉代劳。整整两回书，她只说了两个字：“多谢。”假如让林黛玉对这一连串的宴会谈谈感想的话，恐怕她也会和操劳过度的凤姐一样，盼望着这宴会早些散了才好。这一回还有一个语言上的特点，就是大家动不动就“笑说”、“笑道”、“笑说道”、“笑将起来”、“笑个不住”、“笑的前仰后合”……最后，结束在凤姐的一个冷笑话上（据我的统计“笑”字出现了105次，大概是整部红楼梦中“笑”字最多的一回）。所谓“聚”者，大抵如此。大家满脸堆笑、接物应酬，其令人疲劳，甚至连凤姐这样“喜聚不喜散”的人也支撑不住，最后“小月”了，何况林黛玉乎？
即便是在怡红院“群芳”吃夜宵的那一回，林黛玉也只是“离桌远远的靠着靠背”，幸亏有“占花名儿”这等雅事，才让黛玉姑娘来了兴致。但她也是第一个主张散的：

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说：“我可撑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呢。”

——吃药，恐怕也是黛玉姑娘不胜欢愉之聚的一个原因吧。
总之，整部红楼梦，虽写了很多人情世故，但一个理想中的婚姻之于女性（这种婚姻应具有避免“宝珠——死珠——鱼眼睛”之恶性循环的特征），特别是黛玉这样的女性，终归是一场不可能的“梦”，其情其伤，既由于和宝玉的不可能的婚姻，又由于中国式婚姻本身的诸多毛病，使我们的主人公最终选择了“散”的结局。这未尝不是好事。
当然，中国人是喜欢大团圆结局的，象红楼梦这样的悲剧结局，总是让一般读者感到遗憾，于是其后出现了多达98种“补恨”的续书（据赵建忠《红楼梦续书研究》统计），大都表现了木石因缘的最终实现。我很好奇，他们是如何实现这样的婚姻的。结果发现，他们基本上没有能力改变婚姻模式本身，只好改变林黛玉、贾宝玉的性格，甚至有的干脆让薛、林与宝玉共同“举案齐眉”，林黛玉也变得随和了、通情达理了，贾宝玉也不再视中科举者为“禄蠹”了，甚至有的还让他建立武功、报效皇恩……整个把林黛玉这样的女儿彻底改造成了“死珠”，贾宝玉自己也成了“禄蠹”……
这样的续书，不看也罢。这样的婚姻，不要也罢！

读脂小记（一）：红楼梦与东北方言

2011-08-13T20:43:00+08:00

这个暑假开始用IPAD集中读脂批红楼梦。下载了几乎所有现存影印的脂批本子的PDF版本，昼夜“捧读”，昏昏沉沉，闹得梦中全是脂粉。也参考了一些红学专著，颇有一些心得。
首先，最让我吃惊的是里面的东北方言，原不在少数，但之前并不怎么留意，如今细细想来，竟是家乡滋味，可亲可玩，并且很多都是我妈平日经常说过的，如今犹在耳边。现择要如下：

一、动词
敁敠：掂量、张罗；
叨登：折腾、收拾；
灌丧：喝酒；
哨探：打听；
抖搂着了：感冒了；
昧下：隐瞒起来；

二、形容词
老天拔地：形容老人年纪大了；
寡妇失业：形容女人无依无靠，生活困难；
白眉赤眼：无缘无故；
鸦没雀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骚不搭的：
焦黄：形容食物烤的很“黄”；
希嫩：很嫩；
响快：形容人处事爽快；

三、副词
好容易：好不容易；
才刚：刚才；

四、名词
大伯子：
小叔子：
炕沿儿：
果子：点心；

红楼梦里出现的大量东北方言，自然和曹雪芹生在东北、并且是个旗人后裔有关。据考证，曹氏先祖曾“卜居于辽东铁岭卫”，也就是今天的辽宁铁岭，赵本山的老乡。后续书的高鹗也是铁岭人。据说后四十回东北方言更多。
更值得指出的是，有些方言甚至在当时还没有对应的书面语，全赖作者斟酌写来，竟别有逸趣。例如一则脂批中谈到“鸦没雀静”一词时说：“这四个字俗语中常闻，但不能落纸笔耳。便欲写时，究竟不知系何四字，今如此写来，真是不可移易。”按此词和书面语的“鸦雀无声”比起来，不仅生动，而且更好玩：“鸦雀无声”说的是鸦雀都还在，只是没声音；可是“鸦没雀静”指的是是连鸦雀都不在了，何况人乎？
古典小说中用方言，本是当时书家常事（例如水浒中就很多山东方言）；然红楼梦如此“高雅”的“闺阁故事”，诗词歌赋满纸，却不时穿插俚俗话语，更兼刘姥姥、呆霸王等俚俗人物诙谐搞笑，成就一部“大俗大雅”的千古奇书。而雅俗话语的并置，也和书中贵贱、贫富、主奴、官民等的对立十分契合。观书中人物，大凡奴才，出口便是鄙俗之言，例如狗肏的等等，即便有文化如宝玉者，也在一些场合骂骂咧咧。更有趣的是那个呆霸王薛蟠行酒令时的千古奇诗“女儿乐”。而曹雪芹此书的“反面”却是站在奴才、贱人、民众的立场上的，例如通过脂批可以看出，曹雪芹原书中的刘姥姥在后四十回是关键的人物，《红楼梦新证》中分析说，刘姥姥三进荣国府应是“全书是正归宿”，可惜被续书简单处理成一个不重要的人物了。
从这个角度说，过去马克思主义红学家说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品，站在劳动人民的立场上，也不为过。否则，看红楼梦只看那些闺阁中期期怨怨的故事，也没多大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