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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友的新片《关于赵小姐的二三事》，已经是第三次邀我去看了。听她孩子般兴奋地给我讲前两次看过的人如何情绪激动，看她绽开那种小女孩的灿烂笑容，一如十多年前我们读大学的天真烂漫，让我心中一动。作为多年的朋友，她伴我走过不少酸甜苦辣的日子，但我却甚少有机会回报，我更多的是抱着“补偿心理”去的。
我对电影欣赏绝对是“门外汉”，还处在“刀耕火种”的原始阶段，把能看懂、看明白奉作第一要义。对那种追求风格、讲究内涵的文艺片向来是“敬谢不敏”。她上次的《葵花朵朵》，据说内业人士评价不错，作为文艺片，还参加了威尼斯电影节影评人周，但我看过感觉心里挺压抑、沉闷，不喜欢那种感觉。这次听说还是文艺片，心中先有几分畏惧，而且故事情节，我早在数年前，她还在北大读书时，就断续断续地听过，大概是一个理想化的女孩子和她的男友分分合合的故事，一个总在逃，一个总在追，纠缠于内心情感、生命本真的追问。这样的题材，我也不大喜欢。看之前，再三向她确认影片长度，90分钟，豁出去了，我是硬着头皮进的放映厅。同时进去的还有一个职业选片人，样子酷酷的，据说在为某某电影节选片。
始料不及，我竟被深深地吸引了。从始至终，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好像有一根无形的橡皮筋，在牵动内心某处，隐隐地，有点痛，有点酸，还有点不知所措。
正如她给我讲过的那样，影片情节很简单。片中的演员，主角赵小姐由她担任，其他几位是请朋友客串，大多是我认识的，甚至名字都没有改变。片中赵小姐的服装、背包，有不少是我俩逛街、我怂恿她买下的。当她扮演的赵小姐开始在镜头中走来走去，那神情、动作、语气都是我极为熟悉的。不知不觉中，我仿佛被下了蛊，渐渐分不清故事内外了。
影片以灵霞身穿家居服、站在窗前，一边抚弄窗台花瓶中那束干枯的玫瑰，一边开始讲述开始。随着灵霞的描述，“脸圆圆的，头发长长的，很漂亮”的赵小姐出现了。可以说，她对人物分寸拿捏的非常到位。当我看到她很寂寞地在房间徘徊，一遍遍在看评剧《花为媒》，听给妈妈打电话，追问的是他是否去家里找她的时候，以及灵霞装了电话她喜忧掺半的表情，数次拿起电话欲拨又止的举动，在逛街时几分寻觅、一丝失落、而有所察觉，几分惊慌失措中却夹杂些许期待表情，醉酒的呼喊“我要喝酒，我要喝《花为媒》”，我恍然明白了她的苦心经营，“以逃为诱，以诱为逃”，在她内心深处，从来不曾忘却男友，几乎按耐不住要给他留下蛛丝马迹，甚至在全身心在等待下一次捉迷藏的到来，她将这“逃•诱”作为了生活状态，以男女感情的纠葛作为了生命本真的探索路径，这样，就注定了她挣扎的很苦，但乐在其中。
当生活逐渐安定下来，也就是她去网站上班，在灵霞看来她情绪逐渐平稳时，耿勇，她害怕而又有所期望的男友又追来了。她一如既往，迅速拎起家当，再次开始逃亡。她拎着箱子，形单影只地走在空旷的湿地时，脚步泥泞，她依然义无反顾地向前走。能读的出来，她在思考这次，如何逃得更为彻底，如何让他寻找的更为不易。她逃了很多城市，他通过各种途径，如影随形地追寻，她接着逃，他继续追。也许，她和男友彼此心照不宣，一个在执著的逃，一个在执著的找，“痛并快乐着”，这句“一说就俗”的话，对于他们，已经是被当作了生活。
终于有一次，她逃到京郊的一个大杂院中，这次，可能真如男友对那个DV发烧友所讲，“她无所不在，但又好像真的消失了。也许，她正在某一角落，静静地站着”。呼机、手机、朋友、Email，这些以往行之有效的手段统统没用了，这次找寻他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也许她是等待的太寂寞了，也许她已经厌倦了男友的追寻，当她坐在路边，带着游戏、狡黠的浅笑，用一枚古香古色的手柄镜子将阳光聚焦在那个正在极力帮她开箱子锁的大男孩脸上时，看到他只是躲闪，却目不斜视时，她突然说不修了，拎起就走。但走了几步，锁却自己开了，那男孩上前帮助拣东西，拿绳子帮她绑箱子，也许在锁开的一瞬间，或许是男孩来帮忙的一刹那，她就决定，无声无息地在大杂院住了下来，新一轮的“逃•诱”徐徐开幕。
面对男孩的“不解风情”，她不动声色开始了“诱”，在他面前晾性感内衣，在他身边陪她聊天，给他看风铃，当她留下清脆的风铃和装作随意遗忘在他身边的房间钥匙走开时，男孩迅速配了钥匙，等她回来找寻钥匙时，问他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动弹时，他依然一副“口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专心看《鹿鼎记》。也许，在他敏捷的偷窥她的生活时，当他装作若无其事时，以为自己是“诱”的主角时，可能她感觉更多的是兴奋，势均力敌，才有趣味。所以当看到他待在房间内偷看裸体照片时，她没有一丝惊讶，而是“你多大了，有女朋友吗，陪我喝酒吧”。告诉他喜欢喝桂花酒，爱听《花为媒》。当大男孩将专门为她买的《花为媒》CD时，她笑了，“晚上陪我喝酒”，继续在路上晃荡。也许，她已经在勾勒下次逃离的场景了，只是，可能青涩的大男孩会成为主角。
对《花为媒》的沉醉，再次让男友找到了她。阮妈的网名，让化名张五可的她防不胜防。当她拿着男孩送她的《花为媒》继续走路时，男友在阮妈——那个DV发烧友的帮助下，出现在她面前。本能的逃，死命的拖，在挣扎中，《花为媒》跌成几块。她终于被拉走了，男孩很认真地把CD碎片一一拣起，小心翼翼尽量还原。那个DV发烧友在拍路边小狗，抬头却看到男孩子怨恨的眼神。
恍惚中，《花为媒》依旧在伊伊呀呀地唱着，反反复复，在诉说着那个几百年前几许戏谑、几许烂漫的爱情故事。也许，听众中，又多了个修自行车的青涩大男孩。赵小姐下次躲闪逃避中，是否会多了一分对大男孩的牵挂和期许呢？
放映结束后，面对她的迫不及待询问，我坦率说看得我透不过气，可能是人太熟悉了，有一种惊人的真实，再有部分音乐有点吵。他们都笑了。聊的专业术语，我听不懂。……随后我们在去小胡同吃老鸭汤。我很迫切地给刚下班赶来的老公讲他如何应该抽时间看这个影片，很兴奋地说期待她的下一部作品，并喋喋不休地要求她一定送我转化为VCD《关于赵小姐的二三事》。她说放心吧，连《葵花朵朵》也会一并送你。不经意间瞥见她在笑，坏坏的，有点心满意足的模样。猛然想起我原本对艺术片的看法，是不是无意中已经着了她“逃·诱”的套儿？
脑袋中突然闪现出一件被传为笑谈的往事。看《葵花朵朵》时，同去的室友燕子特别痴迷片中一望无际的阳光葵花。回来后，便发动我们楼上楼下拣矿泉水瓶，她则一趟趟不知疲倦地用衣服遮挡住小盒子，从楼前草地上偷运回泥土。整个下午，燕子都在楼道里忙碌着，剪瓶子、装泥土，种上死磨硬泡讨来的生瓜子、浇水，周边宿舍的小硕士们走来走去，窃窃私语，认为“第三种人”的女博士真是让人费解。一月后，燕子盛情“邀请”从我们宿舍门前经过的几乎所有人，前来“赏花”，当“盛情难却”的她们面对三十多棵用一次性筷子支撑枝干、有微风中就摇曳不已的大如拳头、小如硬币的葵花，大多瞠目结舌，而燕子盈盈笑脸、一副等待盛誉如潮的架势。打扫楼道的大姐好久还在感叹女博士不好读啊，好好的孩子都快疯了。当年燕子正执著于海德格尔、费尔巴哈的生命哲学，攻读的是教学论博士学位。
付晓红是她的名字，现在中国传媒大学教书。在《关于赵小姐的二三事》片尾字幕上她是主演，还被冠以制片主任，而影片的编剧、导演是被我称为“老王”的，那个被几瓶啤酒就能打发，耐心听我半天海阔天空胡扯八道的王宝民，他是晓红的先生。如果从字幕上看，说《关于赵小姐的二三事》是她的新片，有失公道。看着专心喝老鸭汤的她和老王，我笑了笑，拿起勺子，精心打捞锅中的陈年酸萝卜。